舅乡怀旧

与此眉目相仿的一张脸子,具体描在什么时候,由于近来焦虑和忧愁额外加增许多、而记忆力反却因之衰减的缘故,究竟是记不清了,想来怕也是此前没过多久的事情。人事的多磨,于写上最大的好处,便是很明晰地知道自家的斤两来;好似但凡不出彩的东西,总不会留人以比较深刻的印象。

依稀记得我们小学的课本里面,有过一则小红帽去外婆家的。里面所讲的关于狼变了人的情形,我始终没有见识过。然而,对于狼的凶恶的形象,在我那浑如秋叶、容易忘落的脑子里,却好似与身俱来的;以至于即便是到了出旬的年纪,也决意不敢一个人去外公家。

我们往返外公家的路径,除了走那些山间并田塍上有毛毛虫爬满的羊肠小道外,却也还有一条水路可选。但是,须得起得早,往离家半里路外的渡头上提前等着,搭乘往县城里去卖早货人的船。平日里,这船倘若没有叫人给雇去拉运柴草,除开恶劣的天气不发船外,每天清晨和午后总各有一班。

开船的是两个年纪稍大而水性极好的老头儿,当中时常掌着舵的那一位,却还是我们爷字辈儿的表亲。听了他的说法,好像在我祖父祖母年轻的时候,我们同他,彼此间都还有着走动;只在落到后来,因为各自的儿女陆续地成了家,门里户外的红白份子逐渐地多起来了的缘故,便不再走动。

但是,因为彼此住得近,实则门户的距离差不上半碗饭的样子,倘若谁家有了喜丧的大事儿,总归不会有着不去关照的理儿。因为蒙了这么一层薄浅的情分,我们去搭他的船的时候,就不必担心人家会不载我们。

乡下的渡船,因为船客都是左右的相识,掌船的人且又并不以此为业来养家糊口,自古就没有坐船交费的说法。只是搭船的次数多了,如果不施船家以蝇微的好处,于自己这里,难免会有厚了颜面的感觉。我所见过的那些起早贪黑做点小买卖生意的同乡,聪敏些的、无论男妇,早上从南关的街市上卖柴卖菜、鼓了腰的,隔三差五地搁自个儿兜里摸来票子,往坝头的小商店去买它两盒卷烟偷偷地递给船家。

却都还是最便宜的那种,同我印象里祖母吸食的一样。我的何以记得这般清楚,只因过往祖母抽完了烟,常拿包烟的纸盒折雁鹅和小筐、小船给我们玩。那会子肉价才不过五块一斤,散花一盒更只要五毛钱,比买呀喉咙货郎担的两颗糖豆贵不了多少。有几个会过日子的中年巧妇,同我母亲一样富有爱心,为了能给自家孩子省个烧饼,干脆只买它一盒,上了船后散分给船家。好在我们当时都还只是孩子,对这些人情世故的东西没有知觉,当每次坐船的时候,也就不会感到不好意思。

其实,我们兄弟俩真正坐船的次数,并没有几回。多半是出于母亲对我们的放心不下,以为我们会趁大人不留意,又贪着玩水。这又不得不提,只在当时,水波看似清平的这一座水库,每年夏天都要溺死几个同我们年岁相仿的孩子;且我们祖母还健在的时候,曾找本家的一位先生给我们兄弟俩算过命,说小哥儿俩没过满旬生儿前万不可以近水;我们的父亲,对他母亲讲过的话,向来有的都只是遵从。母亲呢,平日里看不惯祖母宠我,虽主张要我们年幼的时候多吃些苦头,单只在这一点上,又不同他们反对。我虽则不怎么相信算命,对一些神鬼的东西甚至还会嗤之以鼻,然而,对祖母过去的某些行为和心思,而今都只是理解。

行船看水,听两岸不知名的虫鸟的鸣唱、放眼蓝空里酣眠的烟云,于我们原是爱的;有时,木船路过杂苇叠积的乱丛,忽而瞥见一条比自己身子还长的水蛇浮游在那里,若不是大叫着惊到了船家,便自个儿的腿脚往往也要为此酥麻上好一阵子。我一直以为哥哥的胆儿,同年龄一样,是比我大了些的,但当木船渐渐行至河心、两岸人家的烟树愈发看得模糊,而行船周遭的水色变换得更加深沉的时候,他的那双小手,真和我此前的描述一样,仿佛是满含了生命活力的爬山虎的脚,将船屋的梁柱死死地搂住。面部的神情,紧张得也绝非像是一个孩子,连人家同他说话都不搭理了。

倘若母亲在我们身边,情形自然又是一番天地了。然而,母亲似乎一直都很忙,除开端午、中秋,倘若不是舅家有了黄豆、芝麻的大小事儿,她于忙中闲落的时候,更喜欢找些杂事儿来做。间或因为父亲叫人拉去赌输了钱、回家后母亲同他生了气,受气回了娘家,我们小哥儿俩也跟着沾点儿光。因此,逢上父亲母亲怄气的时候,我们只在旁边呆立着,不想也不敢吱着声儿

那会儿,我因为贪玩过度,虽说被留了一级,以一个老生的身份叱咤在一群更小的面孔中间,却还不过是学前的跟班教育;哥哥便是高我几个年纪,可也还是一个小学生,平时只要用些心,一旦离了学校,总还有不少的时间可以闲耍。小弟兄俩在家中厮混得腻了的时候,总想着要去亲戚家耍玩个一两天;我的动机,不想便知道,仅仅是因为贪嘴。时至今天,我仍还熟记着大舅母过去常拿来逗我的那句话——“尾巴根,待外甥”;年年过节,人家的尾巴根都是用来待外孙的,我却以为是自己的专享,闹着嚷着找舅母讨要了好几回……

我们的外公,是一个身体硬朗的老头儿,不抽烟也不喝酒,唯独只爱听戏。每年正月末、二月初,故乡的木兰、花鼓开唱的时候,他总会来我家小住上一阵子;有些年头儿,他忙得忘了,或者听了人家的闲话、一时跟自家赌了气,我和哥哥还须专程去接他。

接连着有好几回,舅舅们都外出务工的时候,纵然是去接他,也不来了。大约他是真的在忙,脱不开三两天的身。既然这样,母亲回娘家便只好回得勤了些。其实,忙是帮不了多少的,主要是向外公透透最近的乡戏。我们跟了母亲,频繁且又习惯性地早出晚回,连话音似乎都引染了舅乡的特色。父亲一个人守在家中,大约是感到了吧,一个劲儿地埋怨着母亲,说不该让孩子跟舅家走得太近,应该多和堂内的姐弟们多热闹热闹的。母亲明白他的心思,以后再回娘家的时候,便最多只带上我们兄弟中的一个。

离我们外公家不远处的一处邻居,家里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哑巴,人是一个好人,只在我们孩子眼中,形象确乎并不那么随和,好留着满嘴的胡子,咿呀嗯哦地说着话的时候,面部的神情显得有些诡异。有时,我从外公的藤椅上睡完午觉醒来,从旁无人、偏巧瞧见他的时候,会立马吓得哭出声来。外公和母亲都不在,几个堂外公远远地听见了,会走将过来把哑巴呵斥走。我是到了后来,才渐渐地察觉到,哑爷并没有想要吓唬我的意思,他只单纯地爱着孩子。

听母亲说,他年轻的时候,得很俊(当然,这也仅仅是叔公们讲给她的说法),有一天下雨,他独自一人上山去打柴,不晓得怎么了,回来以后,就不再会说话了。懂巫术的三外公的婆娘看完他的脸色、硬说是撞了邪的,须得紧着去破解。

他的长兄第二天起了个大早,往哑爷昨儿打柴的地方兜了一大圈,也不曾见到过疯传的、能勾人魂魄的狐妖。

“想必,他是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的。”

只要有人问到的时候,我外公每爱这样讲着,话语中似乎并没有包含着对神鬼的不敬。却哪料,他当一年前的一个春晚,吃了我母亲给他做的他最爱吃的水饺、一个人回屋睡下以后,第二天早上等我们把他从昏沉的状态中摇醒的时候,他自己也不再能说出话来。

我的母亲、姨母、舅舅、舅母,还有最小的、已经失去了父亲的他的孙儿,连同我们飨尾巴根儿的几个外孙,也于一年前的一个晚夜,集体为他喑哑了一回。

苦痛的事儿历经过太多,便也不再后怕的余影。只如今,走得走、丢的丢,能留住的、留不住的,想必,也只有文里话外的一份闲情罢了。

舅乡怀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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