漂流记

2006年秋天,我踏上了去西安的旅途。这座城市以别样的古都风情吸引了我。在那里我完成了自己的心愿,出版了第一本书《浪迹》。

2010秋天,前往别处。坐在咸阳候机大厅里,始终想不明白,自己如此喜欢眼前的这个城市,却为什么不肯留下来。离开的前夜,曾经有过踌躇,毕竟四年是一段不短的时间,这里留下了太多的回忆。但是真正要走的时候,依旧义无反顾。

过去,离不开家,离不开爱我的父母骨肉。少年时候,算命先生有一次次扳我的小手,对我说:“小胖墩,生你的地方养不了你,迟早,你是会离开家的哦!”

小小少年,也不懂得什么,追着算命先生问:“去哪啊?去哪啊!”算命先生还以为是问他行踪呢?便回答:四海为家了。

我还是懵懂,不想离开家。爸说了很多次,家就是根。但是,那个算命先生为什么说我迟早要离开家,那不是把根扯断了吗?就像一株小草,没有根还怎么飘泊?

渐渐长大成人,我才明白了少年时那个算命先生的话。

虽然以前没有离开家,但也偶尔去过一些地方。涉足大江南北的时候,心一度飞了起来。但皆因母亲牵挂,家鸽终是匆去匆归。

少年时,妈舍不得我出门,青年时,妈能够理解了我,爸又开始受不了。直到今天,那个算命先生的话,也依旧没敢对父母说。

二十岁那年,也算离开家吧!在镇上做买卖。路也不远,离家几十里路。可是,父亲买了农用小汽车,跟在我身后,一步步帮我照顾着我的买卖。尽管,那时父亲也有个小百货店,可是为了我,几乎很少营业,因此荒废了下来。

朋友总羡慕地对我说:“逸飞,你真有福气,有个支持你的好父母!”

可是,他们哪里知道我的担忧。父母每天从中午开始,就开着小车,跑十几里的路,来我的超市,晚上怎么也留不住他们,再深的夜,他们也会坚持回去。每一次离开,我都会跑出来,借着月光用抹布帮父亲把车窗擦亮,生怕他年纪大了,眼睛看不清,路上出事故。

父亲的车开走了,我就一直张望,直到拐弯。然后,又开始等待父亲到家后的平安电话。如果时间久了不见电话,我的心就一直放不下,直到听见电话,才会舒出一口气。

后来,我把旧给了父亲。但是,往往电话拨了千次,父亲也听不到。见了面便狠狠责备他,什么话重说什么。过后,想起父亲风里雨里,也一样为他。

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,父母又离开我。我和朋友在看电视,很普通的乡村亲情,我却流下泪来。那时候,父母的电话一直也没打过来。想想那么深的雪野,只有两个老人,我这个做儿女的罪过又有多么大!可是,依旧不见父亲的电话。手机打没电了,也没有父亲的消息。我又打父亲家里的电话,可能早晨走得急,电话没有放好,是嘟嘟的忙音。再一看表,已经半夜两点多了。这样大的风雪,父母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?

我再也坐不住了,要去路上看看。朋友不放心我一个人去,陪着我,两个人顶风冒雪寻找着父母,找了几里路,终于在一个加油站里看到了父亲的汽车。问了加油站的人,他才说:“有两个老人车坏了,好不容易推到我们这里,托我们照管,他们走回家了!”

当我和朋友快步追到村里的时候,才看到迷蒙的风雪中,两个老人的背影,彼此搀扶着,步履蹒跚。而此刻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已渐渐亮起。

总害怕有一天,他们之中的一个先行离开,失去了另一半的日子,才是最难的煎熬。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话:儿行千里母担忧,母行千里儿不愁。很羡慕这样的人,他们怎么那么洒脱!而我,在父母的行程里,他们的每一步都是我的牵挂与愁绪。父母对我的爱有千丝万缕,我的牵挂便有万缕千丝。

羡慕我的人常常对父母说:家里有一个热爱写作的孩子是多么值得荣耀!而我却从不这样认为。每次最怕父母看我的文字,孩子的苦,宁愿埋在心里,也不愿对父母倾诉。而我的文字总也逃避不了父亲的阅读,看他擦泪看我心底的痛,我也后悔,为什么我是一个喜爱文字的人呢?

父母的辛苦,父母的操劳,一遍又一遍给我一副重担,但我内心清楚地明白,这个担子,我挑不起!很多次因为我的秉性,办了错事,父母也不埋怨,一次一次安慰着我。

想想那些生死的经历,若没有父母的牵肠挂肚,哪里还有今天的我?被感情冲击几乎致死的我,还不是一次次为了父母忍受下来。即使我变成行尸走肉,我也愿意为我的父母而活着,只要他们开心。别的,又有什么重要!一个七尺男儿置父母的感受于不顾,那才是最大的耻辱。

深夜里,父母离开,我拿着转让的文契,不舍地交给了新店主。便去给父母打电话,“妈!明天不要再来店里了!”

那边吃惊非小。

“妈,店已经转让了!这么多年的操劳,你们也该享享晚年的清福了!”

“怎么都没对我们说,那么快,那么快!”

“说了你们会答应吗?不会的,我不会说的妈!谢谢您这么多年的辛苦!”

匆忙间挂去电话,那一个长长的夜,就在不舍中等待鸡叫,等待新店主盘点所有的货物。终于黎明破晓,我打电话给一个朋友。朋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来了,看到我居然在翻着一本书,“你大惊小怪的,以为出了什么事情?”

我把超市的钥匙交到他手里,“快去盘点,新店主已经来了!”

他吃惊地看着我:“怎么,好端端的超市就这么不做了?你疯了吗?”

“你不是一直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!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半生都快过去了,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!”

他赫然看着我。

生命里的每一站,我总庆幸我有那么多真挚知心的好朋友,我总是能放心地把一切托付给他们。如果真让我去盘点自己用心血浇灌的超市,我还能忍心离开吗?那么是不是父母会跟我一辈子,为我操劳一生。那么,那些债,难道要我等到来生去还吗?

原谅我!所有帮我打理超市的朋友。原谅我,你们看我的眼里有泪,那是我心碎掉了。我记得任何一次雨中进货,是你们甘愿陪着我淋成落汤鸡。我记得渴了你们给我拿水果,饿了给我送热饺子,冷了给我织御寒的毛线手套。我会记住的,生命的旅程越长,你们的印记刻得越深。我的买卖做到今天,已经是你们的功劳了!

终于,在黎明的鸡叫声中,我离开了自己熟悉了四十年的大地。为了自己的梦踏上了漫漫旅途。每走一步都不是偶然。

那个算命先生,你扳手而去的三十年后,去了哪里?难道是你在冥冥中安排着什么吗?

我又想起你的背影,又想起你棱角分明的光头。你是《红楼梦》中带宝玉离开的那一僧还是一道,三十年后的今天,我离开父母,我还是会难过的!我的人生历经过这么多苦难波折,你为什么当初不带走那个小胖墩,难道命里注定我要经历这么多风雨、磨难,背上这么多情债?

三十年后,西安的一个干冷的冬日早晨,在某个寺庙里,我终于见到了少年为我扳手算命的先生。他要我称呼他师傅。他依旧棱角分明,依旧飘逸无尘味。

师傅,现在我已经改了名字,你还认得我吗?童年里是小轩,今天是逸飞啊!我取了这个名字,是要在离开父母的时候,更容易一些的!师傅,你不会怪我的吧!这名字是不是也是你在梦里暗示我的,那么,先生,就让我陪你敲一次木鱼,诵一次经文!师傅,我要问你,你会放我走吗?我是留不住的。我的心不在这,也不在那,我是父母生养,还一场愿,还是让我回父母身边吧!他们都老了,更需要我了。

那夜我寄宿寺院,与师傅整夜交谈,谈自己的前程、抱负。听师傅的谆谆教诲。我的心又一次被擦亮。师傅说我选择了文学这条路会很苦,我说,师傅当年不是也苦过吗,可是,为了追求自己的梦想,再苦再累都觉得值……谈着谈着,不知不觉东方已发白,窗外鸟雀啁啾。

模糊地记起师傅当年说的一句话:缘就是缘,分就是分。缘遇到分,就是缘分。我长大了,师傅!我懂了,师傅!我不会打扰你了。

我走出寺庙,我的上海朋友逸萍约好在外面等我,她知道我来西安专程飞过来看我。她开玩笑说,从姓氏推断,说不定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哥哥。她又问我:“逸飞,明天你会去哪里?”

我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。

“谁知道呢?走到哪里算哪里吧!谁又能真正决定自己的命运呢?”

她点点头,看着空中一朵白云悠悠地划过。 “逸飞,无论你去哪里都记得要啊!我会在心里祝福你的!”

我点点头,与她相视而笑。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在远处看着我,我说:“再见了,逸萍!”

她说:“好!”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,我走向了师傅。师傅也是一脸笑意,那千层皱纹都是慈祥。

“逸飞,真想留住你,一起修行佛法,看你和那个女子笑得那么开心,师傅知道,留不住你了!”

我不想对师傅解释什么,人生的一切若都要解释,那岂不是太累了吗?只要师傅知道我开心就好!

“缘遇到分,就是缘分,师傅!”

“哈哈!”师傅爽朗地笑了,“好一个逸飞!明天,又去哪里浪迹?”

何必问呢,师傅?你懂我的心。时空了然了三十年,我们还不一样站在这里!那么,以后的日子,一样在某个地方,自然而然,我们不期而遇。师傅,但愿,你还这样不老,这样飘逸。

我顺着一条不知名的路走了下去。越走越远。再回头,师傅仿佛已经凝成了一尊石像。

漂流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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